小的时候,有很多美丽的记忆,是关于自然的。 自出生起至初中毕业,便生活在塞北一处小小的村落里,那里有着非常纯净的蓝天,白云,一条清浅的小河穿林而过,沙石铺就的道路两旁,是两排挺直秀颀的白杨树,挥洒着四季绰约的风姿。 我年纪不大,妹妹小我六岁,亦是懵懂无知的幼童,都是喜欢大自然的孩子,春天里最喜欢做的事情,便是在假日里一起去山上挖野菜。 北方春来得晚,已经是入了四月,早晚的空气中还有微微的寒意,然而柳条已经吐绿,杨花也已经凋零,郁郁葱葱的林地上,便在那阴湿的缝隙里,生长起一层茸茸的碧草,绽开了早春的第一朵小花。 记得是清浅的紫色,一团团的簇在一起,像一只小小的绒球,轻轻的抚摸过去,会在手指上留下一种辛辣的气味,清醒地冲进头脑里,长久不散。 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,叫做“百里香”,夏日全盛的时候开放,整个林子都笼罩在浓浓的香雾里,是非常蓬勃的生命力。我非常喜欢那种气味,曾经有很长的的一段时间认为它就是花椒,这念头如此的奇怪,却跟从我很久。 并非每一座山上都有野菜,可能是跟土质有关系,若是想有大的收获,那么必须走上很远。 先要穿过一条沙土弥漫的国道,然后是一大片辽阔的原野,玉米已经生长出来,刚刚脱去幼嫩浑圆的子叶,在黄土地上伸展开一抹轻盈的绿意,茫茫的延伸开去,接连上一大片矮小的灌木,就已经到了河滩。 都是些低矮的杨树,有着崎岖的树干,因为常年水涝的关系,生长得不好,枝叶细小枯黄,树的根部常年淤积起一团一团的泥巴,夹杂着远处冲刷而来的柴草叶子,有点像鸟巢。 灌木丛很稀疏,中间有一条长长的道路,是长年累月的车辙的印记,深深的凹陷下去,若两条并行的铁轨,牲畜的蹄子上钉着坚硬的铁掌,呈现出一弯新月的形状,凌乱的出现在路上,有时候还会有细小动物迅捷的一掠而过,来不及看清楚样貌。 路很长,弥漫着水的气味,泥土的气味,还有食草大牲畜身上特有的腥臊。马车欢快的行驶过去,飞扬起一阵低矮的沙土,并着清脆的响铃和鞭声,看见万绿丛中头上的一朵红缨,摇曳若火,一直飞奔向前。 尽头处,便是南山了。 还要穿过一条小河,河水不深,平日里可以看见清澈的水底,赤脚穿过。然而春季是一个汛期,上游的冰雪融化,还有春日里缠绵的细雨,都成为它的源头。河床被水流冲刷,比平日要宽上一倍,浑浊了许多,流速也非常快,看上一会儿,眼睛就会发晕。 村子里的田地大多都在此处,就有人凌空架了一座木桥,非常的简陋,其实只是一座横躺着的梯子,没有扶手,两条横梁之间的空隙巨大,我的步子刚刚勉强。 走到这里的时候妹妹很怕,我紧紧攥着她的手,微微的弯着腿,告诫她不要向脚下看,两个人踩着纤细的横杆,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动过去,只觉得心都悬在半空里。 终于踏在泥土上,才长出了一口气,手里的篮子以篾条编成,里头有小小的锄,已经被我攥出了一层薄汗。 常挖的是苣荬菜,有着碧绿的叶子,锯齿形的边缘,微微的刺手,长长的伸展开来,叶脉微微的泛红,最中心的嫩叶处,是类似苋菜的那一种紫红。山上还有一种野草叫做燕子尾,形状跟它很像,却不能入口,便只有通过颜色来辨别。 收获颇丰,回程的时候却遇见了麻烦,妹妹看见滔滔的流水,犹豫着不敢下脚,我不停地给她打着气,终于踏上去,走到桥中心的时候,她却哭出声来,说姐姐我头晕。然后便停了下来,身子在桥上不停的颤抖,终于滑了下去。 我一只手只来得及拉住她,慌乱中脚也踏空,另一只手用力地把住桥栏,水流很急,冲得我的身体不停的摇晃,妹妹张开嘴巴,还要哭泣,被我厉声喝止。 太阳已经西斜,天边微微的透出橙红的颜色,暖意融融,我们的身体却浸在冰冷的河水里,喊叫声也被滔滔的水流吞没,我们太小,没有自救的能力,而时候还早,劳作的农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家,我一阵一阵的打颤,只是勉力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,妹妹睁着黑黑的眼睛看我,却奇迹般的没有沉下去。 心里面涌上了些奇怪的念头,乡下流传有很多关于河水的传说,泅水的孩子死在河底,一只脚嵌进淤泥里,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够拔出。水草是死人的头发,会缠住落水者的四肢,使他不能挣扎。诡异而恐怖的故事,有点像是传奇,曾经觉得它离我是那么的遥远,然而这一刻,死亡的阴影就在我们的头顶徘徊。 居然想起小时候妈妈骗我们,说我们都是她用大的笊篱从河水里打捞上来的孩子,像鱼一样的苍白的肉体,被泥沙缠裹着,不知来处。 很恍惚的瞬间,是从未有过的心灵体验,我还看见河滩上的百里香,细碎的小小的花朵,在风里微微的摇曳,一抹清浅的紫。然后我们被一双手给提了起来,放在沙地上,践踏上那清香的花朵,有人救了我们。 很高大的男子,俯下身来遮住了阳光,微微笑着说没事吧。他有被太阳晒成黑红色的脸膛和洁白的牙齿,容颜憨厚,手指是粗大的。我们湿漉漉的坐上了他的马车,一路颠簸着回村去,吓得呆掉,已经忘记道谢。 回到家里的时候,爸爸妈妈正在菜园里浇水施肥,看见我们的湿衣服,什么都没有问起。那满满的一筐野菜一直攥在我的手里,因为泡了水,枝叶都鲜灵灵的支撑起来,在地上积了很大的一堆。爸爸笑着抚摸我们的头颅,我的闺女真能干。 第二天起床,看见头顶的炕沿上有烧成乌黑的纸灰,一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,便知道妈妈趁我们睡熟的时候,曾经用古法为我们叫回吓掉的魂魄。 那样不同寻常的一日,至今回想起来,依旧是恍如梦境。 后来长大,出门上学,放假回来,跟妈妈闲话,说起那个救了我们的人,因为疑心妻子有外遇,用一把菜刀砍死了邻居一家两口,自己也疯癫,被铁链锁在空旷的屋子里,冻死在一个冬天的夜里。 最后妈妈轻轻的叹息,可惜了很好的两家——你们应该去给他烧点纸,曾经救过你们呢。 小小村落冷僻已久,这是又一桩传奇故事的诞生,爱欲和仇恨,在那些最最接近土地的农人身上往往有着最为激烈的表达,仿若油画上艳丽的色泽,大块的红与绿,纯净到了绝望。街头巷尾的议论里有着无数的传闻与臆测,然而我已知晓,很多的事情并非是别人从表面上所看见的样貌,在更深层次的背景里,当事人曾有过怎样激烈的扎挣,是这些主观的句子所无法承载的沉重。除了聆听,我无话可说。 常常会有莫名的恐惧,认为生活便是在时间的河流里泅泳,每一步都有沉溺下去的危险,这个世上有很多的不得已,未来会发生什么,我们永远无法预知。 寂寞的瞬间里,忽然便想起漫山遍野的百里香,那样清浅的小小的花朵,非常浓烈的芳香,辛辣的遍传开百里,在春日的傍晚,掩映着那个男子洁白的牙齿,一重一重,开到荼蘼。 |